——董文广书法蠡评
借用孙过庭《书谱》中的一句话我觉得评价董文广的书法挺合适:“犹埏埴之罔穷,与工炉而并运。” 老子《道德经》中所言:“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历史上的大隐之士河上公批注曰:“埏,和也。埴,土也。谓和土以为器也。”而“罔”犹谓无、没有的意思。“罔穷”犹言变化之无穷。工炉者,指其冶炼。用在书法上,我理解为:书法意境虚空飘渺、变化多端犹如容器,可以容载着欣赏者无穷的想象力。苏轼评诗云:“作诗必此语,定知非诗人。”好的书法作品也不应该是就书法论书法,永久一成不变的固定模式,应该是“君子不器”。在着意赋形的书体表面上飘动着灵动虚静之气,但是这种灵动虚静之气不能凭空而来,是依形而生,而其形是需要“与工炉而并运”产生的,那么书法艺术的“工炉”就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的碑山帖海,有联曰“收得断简残篇焚化一炉定见光芒高万丈,”其结果定是“想来唪经礼忏虔输百瓮可能阴陟证三生。”
为什么见到孙过庭《书谱》中的这句话就联想到董文广的书法,抑或见到董文广的书法就想起《书谱》中的这句话呢?这就要从我与董文广的相交、相知、相识、相友说起。
初见董文广这个人,觉得他心直口快,为人热情,由于当时他还在公安系统工作,经手破获过一些案件,阅历丰富,话题扯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个时候还不了解他内心深处对书法的墨海波澜、锋杪涟漪情有独钟以及对艺术境界追求的孜孜不倦,可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后来由于同是省书协主席团成员,沈阳、抚顺毗邻相近,沈阳、抚顺两市经常联办书法展事,更是由于沈阳、抚顺两地书协有同赴云南拜访考察《爨宝子碑》、《爨龙颜碑》的机会,一行同吃、同住、同赏石碑、同磋书艺,感觉到董文广放浪形骸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对书法艺术的痴情与热爱之心,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对书法艺术境界追求的执着和坚韧!渐渐地成为针芥相投的好朋友了。
说起董文广对书法的热爱,即不是当前流行的拜金风尚的相惑相诱,也不是要靠书法去沽名钓誉。他是以对书法艺术的真诚热爱,把自己全部身心托负书法,有尾生抱柱之坚守,有苏武杖节之忠贞!能为投身热爱的书法艺术而辞去有优厚待遇的公安部门的工作而调到清贫的文联弃武从文,看来董文广深知“五色目盲,五音耳聋”之理,能够摒弃物欲的诱惑而吸收有利于身心自由的东西,自己营造一个能为自身书法艺术更好发展的氛围。这样的决择只有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坚定把握,对自己人生价值取向有着坚持守望,对书法艺术具有充沛的眷恋和不懈追求的理念才能做得到。
说到理念,董文广的书法更是靠着一种理念在优秀传统书法中撷英择秀,并且应用自如地涵泳于自己的笔下,形成一种婀娜多姿,空灵含和的意境。带着一种理念去临帖和带着一种概念去临帖,其作用于临帖者的效果是不同的,带着概念临帖是一种先入为主,盲目照搬,人云亦云,刻鹤图龙,是一种被动的、被外界干扰着的状态。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教师在传授书法临帖技法之时是有着教师的理念的,但是学生在接受这个理念时反映到大脑中形成的是概念,要通过时间的体悟和练习渐渐形成适应于自己的理念,理解了从临帖中要得到的是什么,这样才能学有所成。这就是轮扁斫轮堂下与桓公所论之理,是一种“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这个所谓的“数”就是关窍,艺术的审美和创作属于形象思维范畴,而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其实是逻辑思维的外壳,因此语言在表述人的逻辑思维以外方面的感觉时就困难重重,你能说出苹果是怎样的甜吗?你能说出苹果的甜和梨的甜之间的不同吗?语言在表达逻辑思维以外的形象思维领域中审美范畴方面就更显得无能为力了,艺术的创作需要充沛的情感,旺盛的创作欲望,坚定的艺术理念等诸多“口不能言”的综合因素,带着这些“口不能言”的综合因素去临帖就会心明眼亮,就能独具慧眼,一下子就能把需要的东西捕捉到,在这个过程中临帖者要具备超强的判断力。判断力是悟性和理性的中间人,具有判断力的艺术家能从具体物象中把其所需要的精神内核抽象出来,形成观点和情感储存于大脑,作为下一次艺术创作的情绪储备和精神动力;还要把这种抽象的符号化转化生动的艺术具象,落实到书法艺术就是书法的临帖和自运之间转换。在这一点上,董文广就很会抓住其中之关窍——即笔势,通过自己的理念抓住符合发挥自己的笔势之处并借此过渡、衔接,把古人法帖中的气息陶治于自己的笔下,写出即有古味又具个性的书法。接近《书谱》中说的“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境界。这也是庄子借助轮扁之口所言“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古人云:“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相由心生,书法中所谓的临帖,其实质是在体察古人的心思,而所谓的练字其实质是练心!《书谱》中所说的“穷微测妙”,其实也是指心思缜密,见解独到才能发现常人所不及之处。从这样的视角欣赏董文广书法,不妨以蠡测海,我看有如下几个特点:
一、用笔流畅圆润,八面出锋
书法线条流畅圆润就需要中锋行笔。笔毫接触纸面受压力作用就会改变状态,要想继续保持线条饱满圆润,就得让笔锋回到中锋状态,这就需要调锋,线条饱满圆润与调锋转换之间如果用笔处理得不好就会出现僵硬尖刻的状况,笔锋转换得好就是圆融无碍。这就是汉代蔡邕所说的“令笔心常在点划中行”的“令”的含义,“令”就是在书写的过程中不断调整笔锋的状况。宋米芾的笔法之所以受青睐,就是由于他的调锋是“八面出锋”。董文广在笔法变换上深得“八面出锋”之精髓,师“米”其意,不师其迹。在笔锋翻转跳宕中完成每一字,每一行,每一篇的书写。每次落笔,都能保持用已改变形状的笔锋中最具韧性部分先接触纸面,点划初始就具有力感,点划完成瞬间笔锋韧性部分之力已经完全传递释放到纸面上,形成了有力感的点划,在完成整个字形的过程中深深把握、诠释了“笔头禅”之奥妙,通过流畅圆润与八面出锋的对立统一,把水与墨,淡与浓,润与枯,浅与深在根根线条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杜甫有诗赞画曰:“元气淋漓障犹湿。”说的是好的画虽然已经画完了,水墨颜料已经完全干了,但还是像刚刚画完一样,湿漉漉的,润泽生动,气韵酣畅,而这些其实质是笔法所致。用笔之法是产生气韵的基础,气韵是“毛”,用笔是“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董文广深谙此理,并将巧妙地运用在书法创作中。
二、体势灵动跳跃,中宫气紧
毛笔在纸上提按往复形成的笔势结果留在纸面上的痕迹就是所谓的书法体势结构,在行草书方面追求的是笔灵墨活。但是这就需要对传统书法碑帖深刻地把握和长期精准地临习形成手腕上的“肌肉记忆”,才能达到中宫气紧的的艺术效果,否则就是一塌糊涂。中宫气紧不是刻意而为,是潇洒挥毫的自然流露,否则就是拘束刻板。观董文广的对案挥毫,确实是“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或骤雨忽降,或春风徐来,一支笔犹如在纸上翩翩起舞。使我联想有一部描写芭蕾舞演员生涯的英国早期电影《红菱艳》中女主角脚上具有魔法的红舞鞋,只要音乐不停止,红舞鞋就会一直跳下去,鞋虽然穿在演员的脚下,却不以演员的意志为转移,音乐不停,舞蹈不止。表达了一种艺术宗教的情结。这也是一种“势来不可止。”艺术境界的感觉是相通的。笔势生发于内心,心灵丰富才能气息饱满,落墨纸上中宫气紧,笔势还要依托于掌控笔的能力和对笔法的精熟,用沈尹默的一句诗形容就是“使笔如调生马驹。”马驹生猛,不能硬拽,但是还要驯服它,不能完全任由马驹放肆。比喻书法的用笔,就像用套马杆一样,需要“调”,要随机布势,就势调锋,达到灵动跳跃和中宫气紧相得宜彰的完美境界。观赏董文广的书法,其中关键处的用笔就很好地处理和把握住了这一点。
三、通篇气息古雅,收放自如
通篇观赏董文广的书法作品给人一种气息古雅,收放自如的感受:即不是长枪大戟式的生拉硬拽,也不是在字形上的夸张变异,而是不激不厉,行云流水。细品有些地方还略显露出杨凝式《神仙起居法》的味道和元代书家虞集草稿的风神!古人气质,风华内敛,精神含蓄,势不张扬,才不外露,但“腹有诗书气自华。”反映到书法上,在含和中庸的外表下,英气咄咄逼人,作书不靠“吼射”,自然书写,给我们留下了大量或隽永涓秀,或气势磅礴的优秀作品。董文广善于在优秀传统书法的精华中汲取适合自己笔势习惯特征的精萃为我所用,因而他的作品气息古雅,又能因字因势而疾徐轻重,因事因文而收放自如。近一段时间以来对古文典籍,诗词歌赋有所关注和学习,可见这种以文养书的思考已然入心,并在书法作品中自然地流露出来:墨趣横生,真力弥满;线如藤索,字若游鱼,妙思飞离毫端;动势凝于纸上。大家气象,初露端倪。倘若加以岁月洗礼,光阴蚀刻,相信董文广在今后书法身心双修的道路上,砥砺前行,风规自远,为辽宁书法增添一抹动人心魄、耀眼夺目的亮色!
文章到此仍觉意犹未尽,作《赞董文广书法并瞩望更上层楼同韵二首》附后:
挥毫飒飒腕生风,点染文心意不穷。
度势高崖悬瀑布,运斤大匠可雕虫。
骊珠错落三思后,水墨浓枯一线中。
悟到龙蛇行笔处,山阴道上法相同。
文涛辽海荡雄风,引领登高目欲穷。
斑彩辞章如虎豹,镌雕翰墨并龙虫。
倾心艺海情痴里,瞩目书坛伫望中。
砚底溟鱼惊浪起,翻飞不逊古人同。
卢林
2018年7月7日